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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顽童
2005-01-31
老顽童有两种。一种是天真浪漫型的,比如《射雕英雄传》中,莫名其妙、大为不通的周伯通。一种是返朴归真型的,阅尽世事,而选择以最简单最纯真的方式去应对,是别出心裁,大巧若拙了吧。
后一种老顽童,忽有所感。因为前几天旅游出沪,正巧看到个“黄永玉80画展”。爱到心里,很想写几句什么。然后想想,年末离世的黄霑,也是这样一个洒脱自在的老顽童呢。
周伯通这样的老顽童,其实如小孩子,丝毫没有人情世故的牵绊和困扰的,只做想做的和喜欢的事情。做出来的事情,旁人都为他捏了把汗儿,觉得不对不对,他们自己倒还懵懂坦然着,照样开开心心地过每一天的日子,有时侯,这样的生活态度,反而更贴近生命的实质。
所以,看很多的武侠片,把周伯通处理成疯疯癫癫蛮横夹缠的样子,就觉得不喜。好象哪里错了味道。很别扭和做作的感觉。其实,只持了一颗澄澈单纯的心,也许能演得更好吧。说到底,周伯通这样的老顽童,他也不过是个须发皆白的大孩子而已。成人世界,对他们来说,是太复杂深奥的环境,他们拒绝踏入,永远也长不大,而且内心深处,也隐隐地拒绝长大。
然而黄永玉是不同的。上一个世纪的艺术家们,无论是大环境还是内心,个个经历过许多,每个人都有着丰富的人生阅历,得到很多感慨,更吃过很多苦头。然而看黄永玉的画,亦有一种很澄澈很单纯的快乐。好像一条奔腾过却又平静下来的溪水,生命中的一切风景,都已经轻松走过,沉淀了所有的泥沙,清澈透明地还在上路。
不愉快的事情,不刻意记起,却也不刻意忘记,便把它作为一种世说新语的人物品鉴,偶尔嘲人兼自嘲地笑一笑,兴之所致时,画两幅世态图。那些曾经的喜悦和感动,却全在一腔热心里炖着,往事的美,朋友的有趣和好处,一一都在画里和文中了。那些画儿,每一幅,都是有灵气和生趣的,“活”的东西。
笑,玄玄虚虚地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。黄永玉的画,其实一点也不玄虚的,只是简单直白着的真,当然还有美。他好象是把画画儿当作一种游戏和乐趣的,用各种方式去尝试它的可能性。好象拿了一铲土要造沙堡的小孩子,用心地堆起一座与众不同的城池,然后,哈哈一笑,再毫不介意地轰然推翻,又赶着去造另一个。——所以,看他的画儿,再看他的一些题款,有时候会吓一跳的。话语简白和生活化,就好象在聊天说话一样,从不拿腔捏调,是那些题画文字一大特色,一看就觉得亲近。很多时候,那些文字是画面的点睛之笔,几笔描出了世态人心,把画面往深处趣味处带。也有的时候,它们竟然和画面毫不相干,得意生动地开始自说自话起来,说着十万八千里以外的别的事情,直把刚完成的画当作他的大稿纸了。他自己是一点也不介意,一丝也不心疼。看惯了中规中矩的作品,有时候会吓了一跳,又忍不住在心里笑了。
心里最喜欢,记得深的,有这样几幅作品:
一幅木棉树的画儿。画幅宽大,气势纵横,笔力极刚劲的。好像又一团火在燃烧着的感觉。
一支脱俗高立着的荷。线条简单,留白极多的画儿。画出了出离人群的一点点寂寞,还有自得。那是作者身为艺术家,和通人达人的一面吧。
一幅新荷鱼儿动的画(展览中好多荷花呢,画风截然不同,各有各的别致)。一大丛恣意乱飘的花茎儿,繁乱夸张中的生趣之美。
一组“德国会话手册”。七十老人游异邦,别人的窘迫和寂寞,到他那里,便成了自得其乐、乐于交流的好奇心了。画了一组幽默绘画,奶酪,牛肉,看图识字,趣味浓浓的样子。看得人笑出声来。
一幅名为“痒”的大画儿。大红的圆桌子,大绿的碗儿盆儿,一桌盛宴边,偏有坐卧不定的几十个老头子,同一张面孔,不同的动作,急切夸张地,每一个都在搔痒。既不雅又不上台面,简直是前无古人的绘画题材了。这幅画儿画了两天,隐含着一点点人入老年疾病多的无奈,更多的却是哈哈一笑的自嘲心态。然后,所有的窘态和夸张动作,最后都收束到画面的四字标题上:不来饭局。笑,又一种天真而认真着的别致。
一个画着猫头鹰的瓷瓶,名为《鸱枭真经》。五只不同动作神态的小鸱枭围绕其上,面对世态人生,“眼开眼闭法”、“双眼皆开法”、“双眼皆闭法”、“背身法”、“卧倒休憩法”,各有各的招数。一点点洞悉和通透,一点点无奈和豁达。然后,心知肚明,且化为趣味、嘲讽和一笑而已。既笑且叹,终是一个经历过什么的人呢。能以这样坦然积极的态度生活着,风雨压头而人不倒地轻松走过来,亦是因为有所谓的“精神胜利法”么?
其实不仅仅是猫头鹰,黄永玉其他的几幅画儿,也能读到点心如明镜,淡然观世的味道。画浅意深,让人的心里轻轻跳一跳的。
所以说,个人感觉,这个所谓的“老顽童”,决不是周伯通这样混沌未开的小孩子。对他来说,“老”,是一种现实,是生命旅程中的一种必然,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,都要习惯着与它共存,去试着体验和欣赏。“顽”,是一种态度,一点点顽固和任性,敢于遗世独立的几分不妥协,面对毫无幽默感的世界的一点点恶作剧的淘气。“童”,是一种趣味了吧。没什么得失之心,只单纯地为喜欢而喜欢着,阅尽人生,却仍可以选择天真如大孩子,悠然快乐地画他的画儿。那一份澄澈的真性情,化作艺术上不拘一格的胆气、直觉和灵气,有时候会把世人和俗人们吓一跳。想:怎么可能有这种表达的呢?
——真羡慕啊。希望我八十岁的时候,也能有这样的真性情和真趣味。只是,那是慧根和阅历所系,怕是等闲修不来的呢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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