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浮二号

我在想：把那本书看到了最后一页，是一种遗憾，还是一种额外的收获？

《留德十年》，前几天未看完就赶着去写读后感，直觉中的时机把握，果然没错。因为只有在那一刻，才能把握住那种最宝贵的、清澈而温暖的味道，把它们不含杂质地写下来。

那时候，220页的书正看到130页。二次大战已然结束。对于作者的个人体验来说，“这一出人类历史上罕见的大战，开端竟是这样平平淡淡，结束得竟也是这样平平淡淡”。十年学业十年沧桑，好似一个终于结束了的长梦。终于，故乡在望，天色放光了。

一遍遍地对自己说，要走了要走了要走了。然而，心里还有些放不下的。此时一别，德国小城里善良的人们，可能这一生再无机会重逢。所以才有这样的诗句涌上心头：“客舍并州数十霜，归心日夜忆咸阳。无端又度桑乾水，却望并州是故乡。”

前几天写读后感，曾把这本书比作小河。“对于那条古老德国的河床来说，石头是永远在那里的，几千年里被打磨成现在的样子，水流却只是过客，偶尔经过，再不回头……”

劫尽归来。那条小河，终于找到它汇聚的出口，奔向该属于它的那条大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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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罢前几日的读后感，继续把书读下去。瑞士、法国、西贡、香港、上海……，一条河流的汇聚旅程。同样朴素从容的文字里，却开始有了不一样的滋味。

有些文字和细节，咯在心头，不怎么喜欢。

“总领事馆招待我们颇为周到。但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，中间也经过了一场斗争。我们总结了在瑞士同使馆斗争的经验，并且加以利用，证明是行之有效的。在瑞士是如此，在马赛是如此，我们相信，在西贡也将是如此。所以，我们一住进旅馆，就给了领馆一点颜色看。第一次吃饭，看到餐桌上摆的是竹筷。我们说，‘这不行，必须换象牙筷子！’这有点近于无理取闹；但是，第二次吃饭时，就一律是象牙筷子，在餐桌上闪闪射出白光了。”“这种官僚真没有办法！”

回忆录写到末尾，这样的细节开始呈现。好像从云端和长梦中，一跤跌落到现实里的感觉。漫长的战争结束了，在自家的土地上，生存斗争却还在延续。那是切切实实的，社会的挑战和生活的味道。

看到“青年海龟、学成博士、归国学人”的作者，当年摆出这样的作派儿，不欣赏也不喜欢。却也能够理解：

始终还是一个气盛的青年人。吃了十年的战争留离之苦，劫后余生，对于生活质量多了要求，天亮了回家了，希望得到补偿和关注，这是一；对自己要回归的祖国，希望越大，失望越甚，对于极看不惯的人和事，生出一些挑战和恶作剧心理，这是二；当时出国即为镀金，想回来做个人上人，回归到现实的等级社会，留学博士的优越心理逐渐滋生，不甘于受到轻视和亏待，这是三；高质量的生活需要智慧和经营，归国之初就竖立优越形象，对以后的谋生身价也有帮助，这是四。……一二三四，尽是“摆谱”和“斗争”的理由。不知作者想到其中的哪些，总之，都是些生活的逻辑罢。

能够理解，但还是不喜欢。书外的我，感到一点苦涩的失落感。

……又想起自己前几天的“流水”比喻来了。

如果把人生比作一滴水。可否这么说呢？像作者这样的一滴水，该是从自身的大河中蒸发而出的。化成云，便成雨，落到陌生的山林和原野上，一路流淌十年，再回归到自身所属的大河中去。

流淌在异乡的碎石河床上的，是很清澈通透的水流。身下的道路再粗砾艰难，身外的气候再风雨弥漫，往前流淌的道路再曲折漫长，仍能保持内心的清醒和疏离，一点点旁观者甚至审美者的心态。因为，那时候的自己，只是一个无关的过客。及至水入大河，那条河是泥沙河床的，更宽更浊。于那滴水来说，回归的欣喜之后，必须去面对切身的新处境。有的时候，爱之越切，失望越多，越发的不能容忍。这是真真切切的“自己的”环境，身在其中，并非过客，无法平静旁观着去面对。

当水归来。一点一滴看作者的经历故事。看十年的大学城象牙塔清修，十年古代语言的沉浸，终还是敌不过半年的生活现实。让一个人点滴又回归到权力意识、等级观念、生存斗争的老路上去，变成成一个不讲理只较力的人。……有点可惜呢。想：也许在有些大环境下，只能作出一些无奈的选择。然后，很有可能啊，无奈到后来，也就成了习惯，重归泥沙河流了。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。

所以说，路漫漫而修远兮。想让河清，一个人一滴水的个别努力是远远不够的。需要更多滴水的成长和汇聚吧。漫长的引入活水、处理淤积、洁净河床的过程，非朝夕之功。也许比几次世界大战加在一起的时间，还要漫长许多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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劫尽归来。烦恼却比往日多。

归国旅途中，看到了南京政府的很多劫收大员。种种腐败肮脏作派，令人厌恶。作者这样写当时的心情：“‘祖国’，本来含有两部分，一是山川大地；一是人。山川大地永远是美的，是我完完全全应该爱的。但是这样的人，我能爱吗？”

“自己去国十一年，以前自己还想象再见祖国时的心情。现在真正地看见了，但觉得异常陌生，一点温热的感觉都没有。难道是自己变了么？还是祖国变了呢？”“我怀着矛盾的心情踏上了祖国的土地，心里面喜怒哀乐，象是倒了酱缸一样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。”

这样的复杂心情和矛盾挣扎，这样层层变化的心路历程，以前的生活中，也曾有所感受和体验。在我的一些“海龟”朋友们身上。甚至那些伤心愤怒的抱怨，毫不留情的指责，似陷泥潭的疲惫，优越较劲的摆谱，清高自持的疏离，种种不满和困惑，种种的挣扎和斗争，各各相似。都可以归结为一种“归国初期的水土不服”，所谓的“海龟综合症”吧。

书中有另一段心情，也有意思，似可以参照着去读。那一篇写在1935年8月，出发之前：

“但我终于要走的，沿了自己在心里画下的一条路走。我只希望，当我从异邦转回来的时候，我能看到一个一切都不变的祖国，一个一切都不变的故乡，使我感觉不到我曾这样长的时间离开过它，正如从一个短短的午梦转来一样。”

水滴归来。变的是水，还是那条泥沙大河？究竟，想要的是“不变”，还是“变”？以一滴水的立场来说，是该独善其身，艰难地保持着自己的颜色，从此不能融入？还是投身其中，一切复归以往，好像自己从来都没有离开过，蒸发提纯和行走感受过的一路，当它一梦？……水滴需要作出选择，每一种选择，都不容易，意味着一些舍弃，意味着一些心灵的挣扎和社会的磨合。大多数情况下，我想，会是某种程度的妥协和折衷吧。既融入生活，但仍有一点点不一样的疏离。

却原来，每一滴水的探索旅程，它们的回归心态，各各相似。

这样的感受，在本书留学回忆录的末尾，已经写到了。回忆如长梦般褪去。真实生活的呈现虽然不复完美，然而，真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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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留德十年》，全书主要是70多岁的作者写下的往事回忆录。书后还附了几篇短篇随笔，原汁原味的当年文字，写于30和40年代。短文里的那些人和事，有的在回忆录的正文里曾经读过。以一种时光倒流的方式，再作温习。

相比之下，便感觉出了文字风格的不同。年青时的文字，稠厚绵长，如同春水。也不是不好，总还是文艺腔和缠绵了些。年老时的文字，却如冬水一样的干净和清冽，言浅意深。这应该是岁月的沉淀、时间的魔法吧。

让我更在意的，还有回忆录后的作者自叙，那篇叫做“余音袅袅”的记叙。

据说这篇留德回忆录，是相隔三年的两度写成。第一遍用了四十天，第二遍用了四个月。第二稿几乎和第一稿完全不一样，不是抄，是重写。作者说：“写这样的回忆录，决不是轻松愉快的事情”，“这一言难尽，不去说它也罢”。

不知道作者在回忆和写作的过程中，经历了怎样的心情。只是我突然在想：我所读到的那篇清澈温暖的回忆录，是否是作者留学回忆的全部？被埋葬在第一稿的文字里，深藏在记忆中的，还有一些怎样的滋味？为何一言难尽？是不想，还是不便？我所看到的那些温润节制的文字，是劫尽之后留在心里的全部，还是按心理学的说法，是回避当年的苦难和创伤，所做的下意识的封存和选择？我们会否因此少看到、少学到一些重要的经验和教训？

如作者这样的个人经历，是极其难得的。作者在前言中也说，把它们写出来，“这应该说是我这一辈人的责任，不容推却”。嗯，希望前后两次的回忆录写作，两个文本都在。也许，若干年后的某一天，对照着去读，能读出更多心情和生活的味道。

至于书末那篇弟子的后记，写季羡林教授有什么什么社会头衔写过什么什么学术著作的，虽然有助于我这样的门外读者多了解书背后的人，但是老实说，那篇文字写得实有些八股气和官僚气，读来不喜。倒是不看也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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呵呵，读而后感，笔下走马，拉拉杂杂又写长了。收个尾吧。

……总而言之：这是一本好书，留德回忆录的主干部分尤其出色。可惜，书的后半部分，有点杂。作者自写的回忆录的后记、当年原汁原味的文字、三十五年后的重访德国心情、出于弟子之手的作者成就说明，堆在一起。总体看来，气息不怎么流畅，风格也不尽统一。整本书的阅读感觉，……嗯，就好像读那篇流水般清澈绵长的回忆录本身：十年的德国回忆，是温暖连贯的，半年的归国旅途，那个尾声里，多了一些杂质和杂音，让人有些失望和遗憾。

然而放宽了想想，笑，也许那些真实的杂质杂音的出现，也不是不好吧。回忆的温情和学识的温厚之外，得以回归现实，一瞥那些不那么纯净清澈的人生滋味。有泥沙有杂质有麻烦的生活的味道。……每个人不都在面对这样的人生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