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浮二号

淘到一张DVD光碟，日本导演新海诚的动画片《星之声》。诗一样的画面和文字。只是，没料到竟是个短片。25分钟光影交错的美丽画面后，全剧结束，空留下一屋子的怅然余韵。

她和他是同一所学校的初三同学，彼此暗自喜欢。然后，他升上了高中，她却被选拔到宇宙飞船中，成了一个驾驶太空机器人、追逐寻找外星人的女战士。一个在地球，一个在宇宙，两个人用手机短信维持着联系。这期间，女孩所在的太空船，一直向太阳系边缘飞去。

来到火星。来到土星。来到冥王星。遭遇敌人。全体撤离和远征……太空中的日子每天不同，地球上的校园和教室却日复一日。然而无论他还是她，感觉的寂寞和孤单是一样的。太阳系。天狼星。陌生遥远的别的星域。她只能发几个短信，在航行和战斗的间隙。而他，只能等待，等待宇宙中那零星遥远地捉不住的话语，奇迹般地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。

0.5光年。1光年。8光年。时空跳跃的穿梭中，地球上的他，和宇宙中的她，越隔越远。连发送一段手机短信，也要8年零7个月才能到达。也有可能终不到达。旁观至此，忽然地，脑海中冒出那句宋词来：“渐行渐远渐无书”。

8年零7个月，漫长的岁月。男孩甚至以为那是永远。真的，有多少思念能贯穿沉默的8年？有多少东西，8年后还一切如旧？……在地球那头，从16岁到24岁，8年的青春岁月，能够让一个人缓慢成长。自太空那边，战争和追逐，需要用8年时间才能传达的宇宙间短短几秒钟的遭遇，也能让一个生命迅速消失。

——太脆弱的交流和期待，太多的变数和迷惘。甚至想到，8年后，24岁的他，能忽然接到那一点点乱码信号，也只是一种幸运的偶然呢。居然，隔了茫茫宇宙，信息还没有衰减少到零。居然，有能力宇宙航行的未来人，8年里还没有开发别的通讯技术，还能利用短信息交流。居然，那么多年里，手机频率、手机制式、手机号码，一切都没有更改，能让24岁的大男孩在一瞬间接到8年前的讯息。居然他还在想着她、等着她，没有把她遗忘。……这可不是一种奇迹了么？

真的，人的情感是脆弱的。机器世界的可靠性和持久性，也同样不堪一问。脆弱到只剩下一点点的回忆、一点点的传说，和一点点的梦了。

动画片莫名其妙地悬在了半空，好象什么也没有交代，空留下一片若有若无的牵挂。想抓住什么又抓不住的失落。或者，连作者自己，也不敢、或不想去承诺什么吧。漫漫星空，除了能在很多年以后，偶尔读到几句乱码的文字，最初的牵挂外，又有什么东西，是能够承诺下来、维系下去的呢？

说到“渐行渐远渐无书”，杜甫的那首《春望》里，也有“烽火连三月，家书抵万金”的句子。前阵子在看西域交流的书。张骞出使，玄奘取经，哪一次不都是一场大冒险，能在多年以后回到自己的国家，未尝客死他乡，已是万幸。海上丝绸之路亦然。经过了许多世纪的摸索，西方人好容易发现了有助于贸易旅行的“季候风”，于是，风去时出船远东，第二年风回时再换了货物原船返回，一来一去总要以年来计算。他们在家乡的妻儿，等得脖颈也酸了吧？

这些还都是回得来的人。还有一些渐行渐远，却没有人在故土等着，没有故土可回的。还有一些渐行渐远，有人牵挂，却终是回不来的。同是天涯沦落人哪。

今天看那本《敦煌落蕃旧事》，继文成公主之后，707年，唐中宗的养女金城公主与吐蕃和亲，嫁与堆松芒赞以平息战乱。然而，吐蕃野心勃勃，始终想扩大疆土，与唐王朝打了又谈，谈了又打，总也没个长久的和平。到唐玄宗时的开元12年（724年），眼看两个亲家国之间终不能调和，和亲名存实亡，金城公主写信归来，乞求回归。但出于政治考虑，玄宗皇帝没有答应。这以后，两国之间征战未息，又持续了几十年。开元27年，金城公主在孤独绝望中死去。

书页中写了一场又一场的两国战事，难得地，也透露了一点异乡公主的消息。据说730年，土蕃和大唐重开谈判，派使者入唐时，金城公主也乘机向唐请《毛诗》、《礼记》和《左传》。唐玄宗如其所愿。——独自在外，与故国隔着山水烽烟，音书皆阻。那难得的一点点书信和文字，该是一种怎样的慰籍！……

叹。星星们是遥远的。有的时候，人与人之间，人与故乡之间，更是遥不可及呢。

附录一：玉楼春（欧阳修）

别后不知君远近
触目凄凉多少闷
渐行渐远渐无书
水阔鱼沉何处问

夜深风竹敲秋韵
万叶千声皆是恨
故欹单枕梦中寻
梦又不成灯又烬

附录二：动画片中的独白，我喜欢的文字：

我好怀念许多事物
因为这里什么也没有
例如那
夏日的浮云
冷冽的雨水
秋风的气息
打在伞上的雨声
春天泥士的松软
深夜时便利商店给人的安心感
还有下课后的沁凉空气
板擦的味道
深夜远处传来的卡车声
午后骤雨时 柏油路面的味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