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杂言三章
2006-08-12
一直忙忙碌碌的。除了机场上完结的重读之书《哭泣的骆驼》,七月份几乎没看一本书。或者,准确地说,好几本喜欢的书翻了开头,却没有看完一本。
难得周六黄昏有空,把那些半部头未看完的书摞在一起。大概十几本吧。
近期最想读完的书有三本:海明威的《丧钟为谁而鸣》;奥威尔的《向加泰罗尼亚致敬》;茨威格的《昨日的世界》(重读)。三本极好的书。个人化,然而极其真实的视角。汹涌而且苦涩。
某种程度上,三本书有着相似的气息。西班牙内战时的志愿战斗者也好,一次大战前的世界公民梦想也好,理想主义的热血,一旦被投掷到现实的泥潭里,种种不那么美妙的细节扑面而来,巨大模糊的形势阴影扑面而来。百感交集的滋味。
只有真正的过来人,才写得出这样的文字吧。爱之极深,然后,为某些东西的失落和变质,为现实世界的虚伪和不堪,无奈得也深。以至于,他们必须要写下些什么,记录些什么。以曾经站在最前端,同时也是最复杂处境中的亲历者的视角。
“行啊。等这次任务结束后,他要写一本书。但只是写他真正了解的事情,他懂得的事情。他想:可我得成为一个比目前高明得多的作家才能处理这种题材啊。他在战争中了解到事情可不是那么简单。”——《丧钟为谁而鸣》的主角罗伯托这样想道。
很庆幸,现实世界里,有三个最优秀的作家,分别留下了这样的书。让人读来,如历其境。
莫名地,想起自己作为一个新时代的期盼者,曾经历过的那些起起落落的日子。所谓的网络时代。
投入过,和间离旁观着的那些日子。
* * *
说到书,上星期,去了一次上海书展。买了几本书。
书展本身一般。倒是,几次被早新闻的电台广播,那些书展消息和报刊评论,倒了胃口。
一次它说,市民争相在出版日购买某某领导人的文集,热忱学习,盛况空前。这个消息让我有点酸牙。另一次它说,这次书展中文化和艺术类书籍销售不错,人们都受了易中天的影响,开始对文化和历史感兴趣。这个消息却让我郁闷,明明,我也买过文化艺术类书的,可是,和当红铁口大师易某人毫无关系呀,怎么莫名其妙就被一览子“代表”了去,变成某人的文化普及教育成果了呢?!
最怕这种斩钉截铁,言之凿凿,自以为发现和掌握了天下至理的大师语气。而且,很无奈地发现,越是没道理、甚至把握着错误道理的人,有时侯越是无知无畏,能把话说得更清晰响亮,把大师样子做得更像几分的。
嗯,《乌合之众》,那本N年前读过的大众心理研究的书里,就是这么说的吧。“做出简短有力的断言,不理睬任何推理和证据,是让某种观念进入群众头脑的最可靠的办法之一。一个断言越是简单明了,证据和证明看上去越贫乏,它就越有威力。”——这个,算不算“秀才遇到兵,有理说不清”?
还有那本《理解媒介》,同样几年前读过的麦克卢汉的书。里面说道:广播是一种热媒介。(?)
* * *
提到麦克卢汉,多说一句,极赞他的那些妙语片断。他对广告本质的挖掘,对工业革命的阐述,对电子时代的理解,都有一种领先时代的洞察力。不过,也许是先知式人物的特色使然吧,看他的文集,很多灵光妙想,都是碎片式直觉式的,能让人感受到豁然开朗的惊喜。然而,论证过程,还不够深入妥贴。
比如,冷媒介热媒介,听觉和视觉的对比,当时便觉得有些别扭,似乎举例和结论不太对,尚未理顺的样子。和我的个人体验不太符合。不过总的来说,对这个人物的洞察力和预见力,很赞。能有这样耳目一新的一堆堆新观点,对新兴事物的洞察如此之深,已是奇迹了。
前阵子重温彼德·德鲁克的回忆录《旁观者》,忽然发现,其中专门有一章,叫做《荒野上的先知》,讲两位科技预言人的。其中一个就是麦克卢汉。有点可惜的是,相对其它几章的妙笔横生,这章写得有点干涩,所以当初看后全然忽略了。这次重现发现,正好又熟悉了书中人,便觉得亲切有趣。
“多年来,他们的听众寥寥无几,我就是其中之一。长久以来,我一直怀疑是否有人能听见他们的声音,更别提有人会追随其后。他们是荒野上的先知——似乎离绿洲还有一段遥远的路,至于他们的理想之地就跟遥不可及了。”这一句读得微笑。想,德鲁克本人,也是如此吧。
又想到《昨日的世界》里,茨威格和罗曼·罗兰的相逢和理解。“我在他的房间里感觉到一种人性的、道义上的优势;一种不带骄傲情绪的、内心的自由,这种自由对一个坚强的人来说是不言而喻的。我一眼就看出——他在关键性的时刻将代表欧洲的良知——时间证明我是对的”。
微笑。人这种东西,似乎真的是“以群分”的。茫茫人海中,某种程度的互相发现和共鸣。
* * *
再搭车说点私家事儿。
只要人在上海,每天六点钟,照例会在半梦半醒中听到早新闻。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也好,新闻事件也好,总给人以隔了一层世界的疏离感。然后,比较恶趣味地对报刊文摘这个分栏目感兴趣。
有很大的概率,大概每周几次吧,能从中听到石器时代匪疑所思的陈旧思想和观点,在那里义正词严地批判着这件那件异端,赞颂着这件那件先进古怪的事迹,似乎得了天下大德和大理的样子。总会被小小地吓一跳,然后迷惑不止。同一个世界里,不同品种人类的思想距离,怎么竟如此的远呢?
周末中午去看爷爷奶奶,他们对我几星期不去探望略有微辞。关于出差和工作的问题,站在对立面上讨论了半天,最后,绝望地发现,要改变一个九十岁老人的思维定势,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。他们正色说道:出差时间,每天八小时工作做满?早晚还要加班开会?没时间去游山玩水?不可能!!!!出差就是去游山玩水的。工作嘛,每天就那么一点点,哪来你说的那么多活可以做?!!!
费尽口舌地证明清白,还是无效。十分地无奈和郁闷。末了我也跳脚了:“你们当初那时,生活节奏不一样,工作内容不一样。国营企业里,做好做坏一个样,是大锅饭体制,哪能理解我们这种竞争社会里的紧张日子啊!根本是两个时代嘛!”
郁闷归郁闷,忽然发现:多少能够理解“早新闻”和“报刊文摘”节目里,那些好象不食人间烟火,似乎活在三十年之前的奇谈怪论和正义发言了。不是他们不明白,这世界变化实在太快。
明显地跟不上时代,偏离了真相,而努力地以旧日的价值观念、错误的思维方式,误读批评着这个新世界,这该是一种悲哀吧。这些说话者自己也未醒觉的被时代抛弃的悲哀。而反过来呢?被指责和不理解的新世界,被莫名其妙正义裁判着的我们,也是悲哀的吧。辩解而无法送达,清醒而不能言说。……摇摇头。这世界,谁的日子都是一地鸡毛的不顺畅呢。
非我族类,沉默是金。默~~。
诚恳反省一下:对两个九十岁的老人而言,其实说点“今天天气哈哈哈”,生活上情感上给予关心,也就OK了。让他们安安稳稳地活在旧日世界的假象里就好,少一些内心的不安和不确定。那个焦虑紧张、无可理喻的世界,被理解也好不被理解也好,既然是只属于我们这些人的世界,叹气,自己扛着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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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一口气写下来的日志,总觉得有些零乱。不管了,涂抹过了即可。
从原子时代到比特时代。从集体人到个体人。从纸张到网络。从混日子到过劳死。不知不觉地,做了一个快速变化时代的经历者和见证者,甚至是某种新旧时代夹缝中的边缘人。是一种幸运,也是一种无奈吧。
这样的我们,又该何去何从,对生活和未来,能抱以怎样的心态和期待?







